苏州城区目前老、破、小的粉墙黛瓦，从前大多都是大户人家的部分，一旦修缮恢复原本的规制，都是豪宅深院。
我，九十年代之前，家就在那片老房子之中。所住之地原本是三路六进的刘姓大户人家。当时，刘家人住在一个带天井的底楼之中，天井不大烽火墙极高，天井二侧是二层楼房，二楼人家另外有门进出，楼下刘家独用，四个房间，好像隔了几小间，年代久了记不清了，总面积约在八十多平方左右，排门排窗，层高足有四米余，大热天走进去，仍然凉嗖嗖的……
刘家住着俩堂兄弟，堂哥一人独居，堂弟家则人丁兴旺。他家老四，跟我是同学，跟他几次到过他大伯屋里，请他辅导我们的英语。
同学大伯，刘湖生。瘦高个，眼睛好像总是凝视着远方，且明亮没有老年人通常的混浊。听同学讲过他大伯的人生片段，也听过邻里老人唏嘘过他的人生。
今天，我将刘湖生（1917—1988）老人和民国苏州才女刘芷（1900—1993）那段被世俗否定的姐弟恋的故事分享给大家。
刘家是苏州世族，刘湖生幼年丧母，父亲纳妾后经营着家族的绸缎庄、米行、扇厂及田产，无暇照顾到他。他的蒙童教育及少年时的监护人，是同族中才女刘芷。
刘芷自幼跟刘湖生一样不幸，不过她是幼年丧父，其母改嫁。是祖父带大的。祖父是前清织造衙门文书，喜欢收藏，擅长书画、治印。在苏州城颇有名气……买字为生……刘芷师从祖父读书习字，一手晋唐小楷，力透纸背的秀气，被同时代苏州城里的“大家”尊称为苏州城内第二个曹贞秀。
刘芷的学历在那个年代也算是顶级配置了，小学草桥小学、初、高中振华女校、大学东吴大学（仅读了一年，祖父过世家道中落而弃学）。
刘湖生蒙童教育，住在先生刘芷家，晨起，诵读《论语》、《诗经》……午后临摹颜体，看碑读贴，下午三点吃过点心后，先生给他解读所读的经典。其余辰光，师生俩人常在花园内徜徉。花园内高达数丈的烽火墙上长满了墨绿的薜苈，园中的梅花即便不在花期，那虬劲的技干，在墨绿墙面的映照下也能让人赏心悦目。峰火墙左侧有扇小门，开门，远眺是苏州城粉墙黛瓦的水墨风光，俯视一条小河蜿蜒延伸着，二岸邻里人家炊烟袅袅，河里小船嘎吱嘎吱而过……
先生出门交书画作品时常会带着刘湖生，先生每每出门，在刘湖生看来都是极致美丽。她淡妆，着阴丹士林旗袍，婷婷楚立。到了书画斋、轩，收稿店主，也尊称她为先生，先生很坦然享受这个称呼，摊开作品，纤长的手指指点着，介绍、讲解着画作、书作。刘湖生翘首望着先生，那一刻先生的表情，在他脑子里定格成了一个画面，一个从容优雅、才华横溢的女人。这个画面，刘湖生记了一辈子。
刘湖生少年时代，跟先生精读《礼记》和《左传》，这两大经书他不知用蝇头小楷抄了多少遍，绝大部分所读皆能成诵。给他古典文学的学养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刘芷先生迟迟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并非她长相太过普通，是她太挑。不过，上门提亲的仍是络绎不绝，许多次相亲，都是刘湖生陪着先生前往。相亲回来。刘湖生会仰头对先生说：“那是只‘寿头’”。“嗯，是有点‘寿’咯”。这些相亲对象从没让刘芷动心的原因之一，对方往往把她真当作曹贞秀一样女人，她是差不多能读懂原版英文书籍的当代苏州女人。
光阴如箭。刘湖生长大了，考入了东吴大学。
日本人侵占了苏州城。已随校外迁的刘湖生，跑回了苏州城。跑到先生家跟她说，要跟她在一起，要保护她，爱她。
刘芷先生急得语无伦次了，“刘湖生，你瞎讲有什么好瞎讲的，太荒唐了……这个绝对踏破了刘芷先生的底线，年龄有辈分之差，还有师道尊严，即便山无岭、天地合，她们之间也不可能有姻缘的。
但是，最着急不是刘芷先生，是刘湖生的父亲。此时的他已在日本人主导的维持会内出任伪职，此举是他企图保全刘家的家产，但是他痛恨日本人，日本飞机轰炸苏州城，刘家在石路的商铺都毁于水火之中，他给新四军采购过药材，给国民党军统提供过情报。这样刘家又随时随地被日本人满门抄斩的危险。他的小妾并没有给他出生一子半儿来，刘家的“青山”就是刘湖生，他要将儿子藏匿到西山的家庙之中去。刘湖生不走，要走跟先生一起走。
刘湖生父亲明知让一对孤男寡女在荒山野岭中日夜相伴，不讲故事是不可能的。但是已顾不上世俗是非了，亲自跑到了先生家里，央求着要先生跟刘湖生一起走，先生迟疑了许久才应允……
黄昏时分，一艘小船把刘湖生、刘芷送出了苏州城。
刘家祖庙早已从刘湖生爷爷手里得到了改良，既是祭祖之地又是春、秋游山玩水的歇憩处，庙内有主、客房间等齐全的生活设施，还有机关黑道。
正如刘湖生父亲预料的那样，刘湖生和先生到山里没过三天就拆铺并床了。至于是刘湖生跪求还是先生投怀送抱，只有天知道了。但是，有些问题是显然的，他们相互之间的爱是不对称的，是在荷尔蒙的参与下，在特定的环境里，使得双方的攻击性变得强烈而野蛮了。这跟文化无关，是人性使然。
俩人在山中如同隐居般地生活了八年，始终相处得甘之如饴。先生喜梅花，俩人走遍了东、西山每个山顶谷底，掘来梅桩，种在了庙中。在每年的春光中，庙里的梅花，花映人面别样红……刘家为了他俩在山里静心避难，应他们要求送来了相关苏州地方志史的史料及相关著作。他们大量阅读后，作了上百万字的勘误札记，可惜最后被遗失了，否则是研究苏州地方志史的一份不可多得的珍贵资料。
刘湖生和先生这种不算纯粹的男女之爱，倘若持续地走向世俗，结为夫妇。其和谐、完美、幸福度肯定会高于芸芸众生的夫妻们，因为他们之间除了爱之外还有强大的包容，刘湖生对先生执着一份尊敬，先生对他怀有一种羞愧。
再试想一下，世上何来绝对纯真的爱情，都附着世俗的条件。
抗战胜利了。刘湖生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日本人发现了他反日的线索，毒死了他。刘家管家到西山来报丧并接回刘湖生。避回刘湖生递给了先生一只精致的牛皮箱。“这是老爷生前的安排，是感谢先生多年照顾湖生的酬劳，里面有十万美金，老爷希望先生能出国留学。”
刘湖生随管家走陆路返回苏州城了，先生要将庙中梅花桩景装船走水路返城。
俩人就此一别，成了永别，先生走水路遇上暴风狂雨，船翻了，船上的人无一幸免。
先生的“离世”，让刘湖生的人生迷失了方向。先生喜梅，他到处重金求购梅桩，求购品质一等一的陶盆，精心养护、修剪。几年后，刘家的梅花盆景誉满大江南北。
同一时空，光福的一座小庵中，当年刘湖生和先生一起种植的梅花，落户在了这里，成了庵中的一道光芒，庵中主持真是刘芷先生。
刘湖生的“梅花”败光了家产，债台高筑，有人求购、收购的他的梅桩盆景，他誓死不卖，最后债主将他扫地出门……
刘湖生抑郁了，跳娄门河，被堂弟救回。从此生活在堂叔的家里。他堂叔是当时苏州邮政所的高级管理人员，将刘湖生录入了邮政所（后来的苏州邮政局）工作。刘湖生一直工作至退休。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寺院被关闭，僧人被迫还俗，离刘家不远的一个院落里搬来二个老尼姑，一个是唐师太另一个是刘师太，俩师太靠糊纸封为生。居住房间仅十平米左右。左右邻居的小孩，闲暇时光，都帮过俩师太糊过信封，这不是活雷锋的召唤，是俩师太的人格魅力，在俩师太的房间里，你能感受到安静、祥和、善良……唐师太开朗；刘师太少言，脸上永远是淡淡的微笑，而且很少走出的房间。
刘湖生及刘家人，没想到也想象不到，刘师太就是当年的刘芷先生。
1988年，俩师太又续佛缘，轻轻地离开了。五年后，刘师太在庵中往生，往生前托唐师太转交刘湖生一只牛皮箱子。当唐师太来到了刘家时，方知在她们离开的那一年，刘湖生过世了。唐师太将那箱子留在了刘家。箱子里有十万美金。已成为平常人家的刘家兄弟，为了如何分配这笔钱，又闹出一场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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