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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清咸丰九年的九月，重阳节刚过没几天，京城顺天府贡院的门前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大批文人士子挤在贡院门前，争看当日的乡试录取榜单。
乡试，就是古代的考举人，三年一次。考中的话就有举人功名加身，迈入官绅阶层，因此对读书人来说十分关键。
然而这次的放榜结果，却引起一片骂声。
榜单上的第七名中举者叫平龄，听这名字大家都知道是个旗人。而大家愤怒的火力点，就集中在这个平龄身上。
原因无他，平龄的大名在京城几乎无人不知，他是梨园界的资深票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超级戏迷。整天不干正事，泡在戏院里听戏唱戏。
当然，爱唱戏不代表人家没才华，很多人不服的是，平龄天天往戏园子跑，从没见他读过书，他哪来的实力写出那些锦绣文章的？
很快，这些带着“羡慕妒忌恨”的疑问传到了朝廷官员耳朵里，御史开始上奏表示该场考试有异常之处。
咸丰皇帝本着将信将疑的态度派人去查，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首先平龄的卷子错别字特别多，按照当时的规定，错字太多代表功底不扎实，是不能中举的；
其次，平龄的“红卷”被人改了。
古代为了防止考生与考官联手作弊，考生一律用黑色毛笔做卷。卷子上交后，再把考生的名字全部糊住，即所谓的“糊名”，目的就是不让改卷的考官知道卷子是谁的。
这还不够，名字糊上后，再安排专人统一把卷子誊抄一遍。如果考生想在笔迹上做手脚，或者留记号，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由于誊抄时用的是朱笔，即红色毛笔，我们也可以把誊抄后的卷子称为红卷。
而平龄的红卷，就被人改了很多，大量错别字被一一修正，这里面当然是有鬼的。
平龄立马被捉拿下狱，此人作弊时胆大包天，进了牢狱却心理素质极差，没几天就在狱中被吓死了。
改卷子的考官叫邹石麟，他承认红卷上的错别字都是他改过来的，原因嘛很奇葩：他担心是誊抄的时候那些抄手粗心，给抄错了，所以自己动手把错别字一一修正。
这个理由当然没人信，很快朝廷处分下来，邹石麟被革职，永不叙用。
事情到此本来要结束了，然而咸丰皇帝觉得里面猫腻不止这些，下令继续查。
这一查，又牵出了更惊人的黑幕。
02
朝廷经过彻查，发现有问题的卷子竟然高达五十份：要么错漏百出，要么和平龄一样经过了篡改。其中问题最大的，是一个叫罗鸿绎的考生。
这个罗鸿绎不是一般人，他是朝廷的刑部主事。刑部是古代中央的司法部门，刑部主事属于那种官小权力大的实权职位。
在旁人看来，这个罗鸿绎很没必要：你都是刑部主事了，何必再去考什么举人？要知道绝大部分的正牌举人打破脑袋也挤不到刑部主事的位置啊。
原因很简单——罗鸿绎这个官是买的。
大清是公开卖官的，只要你肯出钱，各种品级的官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而且售后服务好得出奇。
但是清朝的官场又有学历鄙视，罗鸿绎花银子当上官后，大家都知道他是花钱进来的，没有功名出身，于是各种鄙视无处不在。
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他干，平时同僚有什么宴席活动从不带他玩，出门走在路上大家都和他保持距离，甚至刑部饭堂打饭的师傅每次给他打菜，都要多抖两下勺子。
罗鸿绎实在受不了了，发誓一定要考个举人出来。无奈自己水平实在有限，连半瓶水都算不上，于是想起了歪门邪道。
他找到一个叫李鹤龄的同乡，这个李鹤龄可比他牛逼多了，人家是正牌进士出身，比举人还要高一个等级，也在京城做官。
面对罗鸿绎的请求，李鹤龄将胸脯拍得啪啪响：老乡你找到我这，是看得起我李某人，凭我的面子，这次包你中举。
前面说过，科举试卷都是经过糊名誊抄的，然而这难不倒想作弊的人。李鹤龄给罗鸿绎出了个主意：写文章时留下暗号，比如第一段结尾写“呜呼哀哉”，第二段结尾写“岂不惜哉”，这样即便经过誊抄也能认出来。
然后李鹤龄开出了价钱：五百两银子，这事给你办成。
五百两折合物价，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十万块钱，罗鸿绎答应了。
然后李鹤龄找到本次考试的一个考官，名字叫浦安。他跟浦安把情况说了一下，请他务必帮忙，事成之后——给你三百两银子。
非法转包坑死人啊。
然而浦安还是接了，他又找到了本次考试的总考官——柏葰。
这个柏葰不是一般人，他是当朝大学士，军机大臣，宰相级别的高官。
浦安拿着考生罗鸿绎的卷子，在柏葰跟前说：此人和我关系深厚，请中堂大人一定给个面子，事成之后我让他登门致谢。
至于钱的事，哎，在中堂大人跟前提钱不就太俗了嘛。
可怜的柏中堂就这样被白嫖了。
然而柏葰还是答应了，毕竟同朝为官，他不想伤面子。
于是他把一份已经录取的卷子抽了出来，把罗鸿绎的卷子塞了进去。
事情败露之后，虽然问题卷很多，但罗鸿绎的卷子却显得“一枝独秀”。
原因无他，七百多字的文章，他竟然写错了三百多个字！
别人是夹杂一些错别字，他是在错别字里夹杂一些对的字。
到了这一步，谁也捂不住了，李鹤龄、浦安两位转包业务的奸商，和总考官柏葰都被捉拿下狱。
03
柏葰进了天牢，他很沮丧，很后悔，不过并不害怕。
首先他没有收钱，只是在事后收了罗鸿绎16两银子的“谢礼”，肯定算不上贿赂；
更重要的是，他是当朝一品大员，这个身份决定了他死不了。
大清开国以来，除了谋反者，还没有一品大员被直接处死的先例。找个偏远地方发配几年，等事情平息了，自己还能东山再起。
然而柏葰不知道，这个记录马上要由他来打破了。
咸丰皇帝震怒，因为这件事触到了朝廷的逆鳞。
科举作弊，动摇的是封建朝廷的统治根基。
我在前面的文章里说过，科举再不好，它起码给底层人开了一个向上流动的渠道，尽管这个渠道非常狭窄；
同时，寒门士子不断进入官场，能避免一些权贵家族搞权力垄断。如果权贵们的后代一直把持官场名额，势必会让一些门阀世家的势力越来越大，到了一定程度，会严重威胁皇权。
而科举的规则被破坏，那就意味着，平民出身的读书人这条唯一向上流动的渠道也被堵住了。科举的神圣性、公平性没有了，读书人对朝廷的信任也没了，正所谓的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后来的戊戌变法，光绪皇帝一纸令下废除科举，却没有建立更好的选拔制度，天下成千上万的读书人直接崩溃，变法瞬间失去了知识分子的支持。
如此急功近利，破而不能立，就算没有保守派的反对，光绪和康有为等人变法成功的概率也极小。
话题回到咸丰这里。性格文弱的咸丰这次大发雷霆，认为柏葰辜负皇恩，罪大恶极。不过最终怎么处理，他还要听听大臣的意见。
这时柏葰的政敌，肃顺站了出来。肃顺是咸丰的宠臣，和柏葰一直不对付。他给出的建议很简单：科举事关国家根本，如果不严惩柏葰，势必影响天下读书人对朝廷的拥戴和忠心。
到了这一步，柏葰已经难逃一死。
这场科举舞弊案终于有了结果，宰相柏葰被判处斩立决，而监斩官就是肃顺。
柏葰直到被杀的前一刻，还在幻想皇帝只是吓唬自己，最后关头肯定会来个刀下留人。
然而他等到的，只是刽子手的手起刀落，和政敌肃顺嘲弄的表情。
此时志满意得的肃顺也不会想到，两年后他会和柏葰一个下场，而且死得更惨，更屈辱。
咸丰皇帝死后，身为辅政大臣之首的肃顺，在和两宫太后的政治斗争中彻底失败，被判处斩立决。
拉去行刑的路上，一些恨肃顺的八旗子弟纷纷对着肃顺的囚车吐唾沫，扔菜叶。
据晚清侍卫回忆，肃顺性格刚烈，在行刑之前依然大骂太后，旁边的刽子手先割掉了他的舌头，然后砍了他的脑袋。
这场政治斗争的胜利者，那个姓叶赫那拉的女人，有着大家更熟悉的名号——慈禧。
她统治清王朝长达47年，凭着非凡的能力和精明的手腕，将中华民族彻底拉入灾难的深渊。
历史的吊诡，永远说不清。
04
最后说一下近日很热的易烊千玺事件。
首先，前面讲的科场舞弊案和易烊千玺的事没有任何可比性，时代环境和性质完全不一样；另外，目前并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易烊千玺在考编过程中确实违反了规则。
只不过社会无论发展到哪种程度，大家最在意的一件事永远是——公平。
面对大家的质疑，易烊千玺宣布放弃入职话剧院的机会，在我看来并不是明智之举。
如果自己没有违反规则，完全可以把相关的证明放出来，而且三轮面试，中间的证据留存并不难找。
直接掀桌子走人，在粉丝看来是委屈自己平息风波，在大众看来，恐怕反而加重了这种怀疑。
有人说大众不理智，更有甚者，说攻击易烊千玺的是出于妒忌，眼红人家拿到了编制。
这种言论其实很荒谬。作为一线顶流，易烊千玺值得妒忌的地方太多，一流的资源、顶级的咖位、惊人的收入，为什么之前没人眼红他？
话剧院一个编制，真正影响到的人极少。大家感觉被侵犯的，是规则被打破后可能引发的破窗效应。
你身家上亿，还要去和普通人竞争一个编制，别人纵然有想法，明面上也无话可说；
可假如你在竞争时搞降维打击，利用自己的资源把双方置于一个不对等的位置上，大家当然无法接受了。
当下内卷已经比较严重，我使出十二分力气累掉半条命还是没卷过你，那是我能力不行；
可你要是仗着手头资源，直接换一条赛道，一脚油门把别人甩开，让他人压根没有和你公平竞争的机会，那就不能忍了。
绝大部分中国人并不仇富，决定大家对富人态度的，是你富了之后，拿着这些财富去干什么事。
我们自然希望事情到了最后，能证明易烊千玺是清白的；但我们更希望，作为公众人物，拥有顶级资源和天赋的同时，能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不要浪费了这些资源和天赋。
